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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来生,如果有来生(一) [打印本页]

作者: 宇哥    时间: 2013-3-8 15:46
标题: 来生,如果有来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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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段没有破绽的岁月,每个孩子都已悄然长大。
    到处都是生疏的容颜,倦怠懒散,我仔细观望,已然找不出任何似曾相识的蛛丝马迹。
    所谓牵挂,不过是一厢情愿,满心荡漾却又注定永远无法落脚。
   
    姐姐考上初中后,家里开始入不敷出,三年级的时候我被送到乡下外婆家继续读书。几乎不需要办任何手续,妈妈过来和大舅说一下,大舅和校长打声招呼,搬张桌子到教室里就成了。
    我很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可我无能为力。
    我赌气不吃饭,整晚哭闹,外婆心疼的泪光荧荧,一直为我摇着蒲扇驱赶四周的蚊虫。
    哭累了,我就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乖乖看漫天的星星。
    他们不要我了,他们再也不要我了。我的心一直被这种想法所侵蚀,慢慢像是裹了一层坚韧的躯壳,密封酝酿起所有恶毒的幻想。
    天还未亮,妈妈就赶早班车回去了。
    我的肚子咕咕直叫,整个早上低着头跟着外婆在灶台间转悠。
    伢子都九岁了,跟你妈小时候一样犟。
    婆婆。我嗫嚅。
    饿坏了吧,快去洗手。
    锅里是一排黄灿灿的嫩苞米棒,我踮起脚尖去抓,一下子烫的哇哇乱叫。
    乡间的清晨静谧安详,阳光透过窗柃,直直的一束射在案子上,光束里弥漫着香喷喷的蒸汽。姐姐带我到她们学校操场里看过一次露天电影,那些光束里也飘着烟雾,漂亮极了。
    我张着嘴含着苞米棒,偷偷笑了,再不用和姐姐分享。
    伢子,吃好了婆婆给你梳头,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学校。
    嗳。我提着小板凳坐过去,外婆的手拢起我的头发,不紧不慢地梳理。
    我翻弄出书包里的作业本,郑重地提示婆婆,我有学名了,老师同学都叫我苏楠。
    楠楠。婆婆改口这样叫我。
    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楠楠,楠楠,亲昵的无以复加。
   
    我的书包是双肩背的,这是城里才有的花样,课间时候,女孩子们都过来抢着背。
    我得意洋洋,和她们讲城里的故事,讲放映露天电影时那些美丽的光束。
    男孩子们认为我抢了他们的风头,于是表现的很不友善,在走廊里互相抛接我的文具盒。
    我气急败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后面有人狠狠地拽了我的辫子,我喊疼用手去护。转过脸去,他们全都缩着手,嬉皮笑脸地窃笑,我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哭的稀里哗啦。
    班主任很快闻讯赶来,凶狠地质问,还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谢邶走到讲台上,是我干的。
    班主任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说,为什么要欺负新同学。
    我们闹着玩的。
    班主任仍不愿意就此罢休,扯着他的脑袋往黑板上“咚咚”撞了两下,我也是给你闹着玩的,疼不疼,你说话呀,疼不疼。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大家声音洪亮地喊叫。
    不疼。
    全班同学和趴在窗户外观看的外班同学全都哄笑起来,他过关了。
    这是个卤莽的游戏,我还未及进入角色,演员观众都已草草谢场。
   
    放学回家,我抢在谢邶前面向外婆告了状。
    谢邶今天拽我辫子。
    外婆操起了笤帚,满院子追着谢邶打。
    等楠楠大舅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我冲谢邶偷偷扮鬼脸,幸灾乐祸得手舞足蹈。
    谢邶把我拉到一旁,扯着我的小手去摸他后脑勺上被撞的小包。
    倒霉,活该,谁叫你欺负我。
    谢邶的回答让我啼笑皆非,你一哭,老师就过来管,他们以后就再不敢欺负你了。
    吃午饭的时候,谢邶突然满脸憧憬地问我,小妹,城里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吗?那大姑为什么还要把你送到乡下来?
    我不能允许别人揭穿我那些虚构的幸福,我说,我将来还要回去的,我爱吃乡下的煮苞米棒,城里还要花钱买。
    谢邶诡异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大姑临走时给我的,比苞米棒好吃一百倍。
    我上去抢,他攥的紧紧的。
    先说好,等我爸回来你不准告状,他收拾我可吓人了。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掉。
    谢邶塞给我一颗奶糖,朝我伸出了小拇指。
   
    我带来的童话书里有《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谢邶看的很痴迷,他说那么多金银财宝,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花不完,奶奶的那个耳环就是纯金的,奶奶说能卖好多好多钱。
    我很快向外婆求证。
    外婆喜滋滋地脱下来一人给我们一只看,耳环在阳光下闪着黄灿灿的光芒。
    外婆说她们那个时候,男女双方结婚前从来不曾见过面,甚至要等到上轿后才能从轿夫嘴里听到去哪个哪个村庄。外婆十六岁的时候被轿夫抬进了这个门,一晃都快50年了,外婆叹着气,进了门不久啊,外公就把他从小到大挂在腰间的小金锁送到金匠铺打了副耳环。
    那后来呢,外公怎么死的?我一直追问。
    爷爷是被国民党军队的流弹打死的,那时候老大,就是我爸爸,才三岁,老小,就是你妈妈,还在吃奶呢,对不对,奶奶。谢邶抢着回答。
    婆婆,外公不要你了,外公再也不要你了是吗。
    奶奶说,等她死了后,爷爷就可以找到她了。
    婆婆,你现在的样子这么老这么丑,外公肯定认不出来。
    楠楠,邶邶,婆婆泪眼迷朦起来,老头子会认得我的,他认得这副耳环。
    我一下子恐慌起来,我怕我死了后没有人能认出我,缠着外婆给我扎耳眼,戴耳环。
    外婆威胁我说很疼,我执意不听。谢邶脑袋上撞了那么大的包都说不疼,我才不怕呢。
    外婆让谢邶去拿火柴把蜡烛点上,挑两颗肥大的黄豆,端一碗清水,撕一绺干净的棉絮,拣一根最细的绣花针。还没有说完,谢邶就像兔子一样蹿出去了。
    谢邶得意地扯着我的耳朵,好象很满意这个差事,外婆用两颗大黄豆夹住我的耳垂使劲揉搓,这样揉麻了就不会觉得疼了,接着又用棉絮沾水擦拭耳垂,把绣花针在蜡烛火焰上晃了晃,激动人心的一刻马上就要来临,我的心“嘭嘭”跳的厉害。
    我瞟见谢邶很欣赏地坏笑,于是怀恨在心。外婆的动作麻利,手起针落,只一下刺痛就过去了,我鬼哭狼嚎地尖叫,一歪头咬住了谢邶的爪子,谢邶马上呲牙咧嘴,甩着手,在院子里乱蹦。
    因为谢邶的胆怯,不敢再做外婆的助手,所以我的另外一只耳朵没有扎成。
    为了防止扎出的针眼再度闭合,外婆说还要把绣花针带的线继续留在里面,将来愈合后再一下抽出来。可是我的耳朵好象容不得异物,一直流脓流水,外婆把线抽出来,给我敷上了些灶底锅灰消炎,才渐渐有所好转。
    快过年了,依然还可以看出些红肿,外婆又在叹气,说我的耳朵是富贵耳,要靠金银才养的住,也不知道我今后有没有这福分,嫁个好人家。
   
    爸爸妈妈带姐姐来外婆家走亲戚,要接我回家过年。
    妈妈买了很多菜,和舅妈一起热热闹闹地张罗着做饭。
    我的心情不错,不像以前那样恨他们了,我在外婆家好开心,每天有谢邶陪我玩就够了。
    苏菲穿了一身新衣服,打扮的花枝招展,漂亮极了。
    她还带来了在初中里得的奖状,隆重地拿出来炫耀,大人们都凑上去看,啧啧赞叹。
    我拉着谢邶挤上去和苏菲亲昵,姐,把衣服借我穿一下好吗,就一下。
    苏菲有些犹豫,她想敷衍过去,你现在穿太大,等我穿小了给你正好。
    我橛起嘴嘟囔,从小到大都是穿你的旧衣服。
    苏菲看出了我的小情绪,连忙掏出一小把大白兔奶糖分给我和谢邶吃。
    谢邶吸溜着嘴,嚼的吱吱作响,苏菲眯着眼看,捂着嘴偷笑。
    妈妈从包里翻出了两件苏菲穿小的衣服,拉我过去试穿,明显感觉有些紧,妈妈还强词夺理,说开了春脱了厚衣再穿就刚好。试第二件的时候出了点麻烦,需要套头穿,衣服碰着我扎眼的那只耳朵时,我痛的直叫唤。妈妈过来仔细检查,心疼地说,怎么也不小心些,看耳朵都冻成这个样子了。
    苏菲过去纠正,妈,那不是冻的,那是她爱臭美扎耳眼扎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爱臭美,管你什么事,谁稀罕你来告状。
    苏菲马上针锋相对,都快肿成猪耳朵了,早知道妈妈就不用买肉来了。
    大人们看了看我的耳朵,笑成一片。
    我憋足了劲,把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全朝苏菲砸了过去,谢邶忙不迭地去捡,我喊放下,他小心地放在了床沿上,我喊放地上,苏菲一赌气把它们全扒拉到地上,我上去踩了几脚,拉着谢邶的手冲了出去。
    我满脸是泪地哽咽,谢邶气喘吁吁,拿袖子替我抹着眼泪,小妹,别哭,别哭。
    我不停地拨开他的手,哭得更凶了。
    谢邶,我到乡下来不是因为爱吃煮苞米棒。
    谢邶,他们不要我了,他们再也不要我了。
    小妹,他们不要你了,还有我呢,我们永远都可以在一起玩。
    我破涕为笑,朝他伸出了小拇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掉。
    临走的时候,妈妈催我收拾东西,跟她回家过年。
    我摇头,紧紧握着谢邶的手,藏在他身后。
    妈妈有点不耐烦,家都不愿意回,你能一辈子呆在这儿啊。
    我说我就要一辈子呆在这儿。
    面对我的固执,他们谁也无能为力。
   

作者: maoer2012    时间: 2013-3-17 08:19
面对我的固执,他们谁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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