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日报：万盛4万矿区居民举家出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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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毅琴：万盛区勒紧裤腰带也要改造棚户区。

新田湾地块棚改房交房仪式

4月26日，新田湾煤矿210户棚户区居民接收了新房。

　　位于重庆南部的万盛区，1955年“因矿设区”（当时叫南桐矿区），是全国百个重点采煤区县之一。至今为止，这里已累计生产了约2亿吨原煤，为国家和重庆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然而几十年来，在这片土地上，那些为国家建设付出了包括生命在内巨大代价的矿工，却长期聚居在破旧不堪的板房棚户和干打垒危楼里，举头一线天，低头见悬崖，滚石如牛奔，洪水脚下过……一代又一代，光阴漫漫无穷期，过着与现代文明绝缘、近乎原始的“岩居人家”生活。近年来，随着矿区煤炭资源的枯竭，这儿的很多地方都出现的漏斗状塌陷，一道道深不可测的“天坑地缝”，让老矿区逐渐成为“不适宜于人类居住”的地方。

　　2008年年初，在重庆市****的决策下，万盛区展开了当地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拆迁行动，决心以大迁徙为契机，一举改变矿区人的居住条件和生存生活环境，探索资源枯竭型城市的经济转型之路。由此，万盛4万多煤矿棚户区居民，怀着兴奋而忐忑的心情，迎着满目阳光，走出大山深处，向一个全新的时代迈进。

　　人活一世

　　59岁的杨志桂从交房人员手里接过钥匙，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新家。他用颤抖的右手打开房门，然后仔细打量了一番屋子里的样子。几分钟后，他禁不住感慨万分，“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住处！”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圈已不自觉地红了。他落下了一滴男人从不轻弹的泪水。

　　时间定格在2011年4月26日。这一天，是万盛区新田湾煤矿的210户棚户区居民接收新房的日子。杨志桂说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因为这是他全新生活的开始。

　　杨志桂是重庆能源集团南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南桐矿业）新田湾煤矿的退休职工，曾在井下采煤30多年。这份工作异常艰辛，还有生命危险，然而30多年来，他和家人却一直住在风可进雨可入、摇摇欲坠的房子里。有一天，拥有一个至少能遮风挡雨又安全的住处，是他人生最大的一个梦想。

　　新房子建在新田湾煤矿职工家属区的旧址之上，这里就是杨志桂居住多年的地方，如今已建成一个焕然一新的小区。杨志桂的新家是一套35平方米的房子，一室一厅，配有厨房和卫生间，墙面已经粉刷得白白净净，水、电、气和闭路设施也全部安装到位。“虽然与原来住的危旧房差不多大，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况且，这里也足够我和妻子两个人住。”杨志桂笑容满面地说，这房子不需要装修就能住，过几天，待添置几件家具，他就搬进来。  

　　在万盛，杨志桂仅仅是数量庞大的煤矿棚户区拆迁居民中的一人。早在2008年，当地就启动了煤矿棚户区的拆迁工作。自2009年12月起，在1年半左右的时间内，万盛总共将有4.15万人从煤矿棚户区搬迁到自己的新家。他们来自1.3万户家庭，分布在两镇两街的15个社区。这些人当中，除新田湾煤矿等地的少数棚户区居民是搬迁到就地建起的新居外，绝大多数都是异地搬迁。

　　“这是万盛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拆迁，也是西部规模最大的一次棚户区拆迁。”万盛工矿棚户区改造工程指挥部拆迁安置组负责人覃杰介绍说，所以在万盛，一些人形容这次拆迁是“4万人的大迁移”。

　　岩居人家

　　万盛于1955年“因矿设区”，是全国百个重点采煤区县之一，属于典型的资源型城市。几十年来，这里累计生产了约2亿吨原煤，为国家及重庆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这里的煤矿工人却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其中最大的代价，就是矿工的生命。尽管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准确、完整的数字记载下历史上这里有多少矿工死于井下事故，但在万盛区南桐镇支路社区****张昌静的记忆中，煤矿确实是一个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地方。在他的家族中，有多人在煤矿谋生，其中有4人先后死在煤矿井下。

　　恶劣的工作条件和随时可能发生的矿难事故所换来的，却是极为简陋破败的居住生活条件。在红岩煤矿矿区，一条小河流过山沟，河岸上的棚户板房与片石砌成的干打垒危楼依山而立。一眼望去，从山脚到陡峭的半山腰，破烂不堪的房子像蚂蚁窝一样密密麻麻。一位40多岁的妇女见有外人来，大声说，“欢迎来到贫民窟”。

　　这妇女名叫叶长蓉，半山腰上有一处房子就是她的家。这个家由两部分组成，上面一间房是睡觉的地方，大约有10多平方米，石灰墙、预制板盖顶。房顶和屋内外墙面，已经裂开了多条裂缝，最宽的裂缝达到了三四厘米。

　　从这间房向下走几步，是她家的厨房。这里只有三面墙，墙上的几条裂缝更是清晰可见，靠近墙角的一处裂缝，甚至还能看清外面的事物；屋子里的另一面，薄木板、厚纸块杂乱地拼凑在一起，就算是一堵墙。一阵山风吹过来，薄木板和厚纸块啪啪地直摇晃；地面上，一条几厘米宽的裂缝，从左至右横贯了整个屋子；抬头向上看，屋顶是用石棉瓦搭建的，经过长期的风吹雨打，早已千疮百孔。

　　距离叶长蓉家不远处，是一处低矮的房屋。房子由芭片、旧木板搭建而成，房顶用的是牛毛毡，上面还铺了几张塑料布。房顶和墙壁四周，到处都是破洞。整个房子看上去已经歪歪斜斜、摇摇欲坠，彷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其吹倒。房主叶丛芬老人告诉记者，没人敢上房去维修———那些横梁一受力就会断，谁上去谁找死。

　　乔迁之梦

　　据了解，万盛的煤矿棚户区始于上世纪初。1980年后，由于国家对煤炭行业职工实施“农转非”政策，南桐矿业的矿工家属纷纷来到矿区，采取“自建公助”的方式搭建简易住所，最终形成了大片棚户区。万盛区区长潘毅琴介绍，该区煤矿棚户区的房屋建筑面积达到了约70万平方米，占全区城镇居民住房面积的四分之一；棚户区的居民人数，占全区城镇人口的比例高达三分之一。

　　棚户区的房子大部分是用石棉瓦、牛毛毡或烂瓦片盖顶，木板、芭片围墙。此外，还有鹅卵石垒墙、牛毛毡铺面、大石头压顶，被戏称为“满天星”的茅棚。这里甚至还保留有上世纪30年代搭建的窑棚。

　　叶长蓉早就想搬走了，奈何手中没有钱———她没有工作，当矿工的丈夫每个月收入不到2000元。这点钱要养活一家人，还要供子女上学。

　　而据万盛区相关部门的调查，在该区1.3万户煤矿棚户区居民中，有四分之一左右是城镇低保户，三分之一左右人均居住面积不到10平方米。有的老工人家庭，全部家当还不值1000元。

　　从2007年2月起，国家******、国家建委等****部委及重庆市的有关领导，先后多次到万盛调查了解煤矿棚户区的现状。2007年9月，国家建委有关领导看到一个老矿工还居住在国民党时期的烂棚子里时，流泪感叹，“真没有想到，建国几十年了，在西部还有这种房子！”

　　2008年年初万盛区正式行动起来，决心用两到三年时间，从根本上改善棚户区居民的居住条件和生活环境。按照该区的规划，棚户区居民的新家，主要建在东林片区、八〇一片区和新房子片区，另外新田湾煤矿还有少许。2009年12月，首批近5000户棚户区居民开始陆续搬进八〇一片区。数天时间内，浩浩荡荡的搬家队伍分别从新工村、四湾等5个社区，一直绵延到八〇一片区。

　　截至目前，万盛已建成并交房的煤矿棚户区拆迁安置房超过了5000套，1万多人搬进了新家。“预计到今年6月底前，所有的安置房将全部完工。”万盛工矿棚户区改造工程指挥部拆迁安置组负责人覃杰说，届时，4万多名棚户区居民将全部住进新家。

即将搬离棚户区的居民憧憬着美好的明天

漂亮的新家

半山腰上摇摇欲坠的棚户

　　三险之地

　　红岩煤矿棚户区居民常常说，他们住的这片地方，有“三险”。

　　第一险：滚石。

　　红岩煤矿地处大山深处的一条“夹皮沟”内。山沟中，触目可见牯牛般大的巨石。每逢夏季暴雨，山洪从沟内狂泻而下，这些危若累卵的巨石就会松动、滚落，一路狂奔，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棚户区。几年前的一个暴雨之夜，叶长蓉夫妻俩正在呼呼睡大觉，山上一块大石头突然穿墙而过，滚落在床边，床应声散架，险些酿成一起“灭门惨祸”。“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担心，生怕什么时候房子突然垮塌，把我们一家人活埋在里面，或者滚石突然从天而降，把我们砸死。”叶长蓉说，白天丈夫下井不安全，晚上回到家睡个觉也不安全。

　　据66岁的矿工妻子左汝先回忆，有一年，一个老太婆来到在红岩煤矿儿子家里耍，结果在一个雨夜被滚石砸死了。后来，这一片的居民每逢暴雨都要紧急疏散，以免遭遇杀身之祸”。

　　第二险：地陷与溃坝。

　　近百年来，由于过度开采，在万盛5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沦为采空塌陷区；与此同时，在煤炭开采过程中，还形成了许多随时可能跨塌溃坝的矸石山（集中排放和处置矸石形成的一种山），这给当地居民带来了巨大的危险。

　　南桐镇支路社区****张昌静告诉记者，有一年，一个农民正在犁田，仅仅只有点燃一支烟的时间，牛就突然不见了，吓得他目瞪口呆。好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是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2004年6月，南桐矿业东林煤矿矸石山在暴雨中垮塌，掩埋了１0多户农房，造成20多人死亡。

　　第三险：火患。

　　由于棚户区集中成片，房子内外老化的电线如蛛网密布，很容易引发火灾，一旦火灾发生，往往“火烧连营”。张昌静回忆说，2009年3月，由于一居民用电不慎，引发火灾，他家所在的棚户区有四五家人被殃及，风助火势，几户人家的遮风避雨之所和全部财产，顷刻间化为灰烬。

　　除了危险之外，棚户区居民还有一个每天都要面对的尴尬：没有单家独户自用的卫生间，上厕所、洗澡都极不方便。天气暖和时，还可以在厨房门口挂个布帘子，烧一盆热水擦擦身体；到了寒冬腊月，气温太低，绝大多数人十天半月都不洗澡。”在棚户区居住了近20年的矿工妻子王维凤回忆，有爱干净的，就只能大老远地跑到矿区澡堂去洗，洗一次澡，来回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

　　至于上厕所，就更麻烦了。在棚户区住了近10年的付籍，以前每次到外边的公厕去方便，都要步行五分钟，还要上下

　　本报记者 黄光红/文 张秀良/图

　　坡。有一回雨天路滑，她一不留神摔了跤，摔断了腿骨，痛苦地爬着回家。在棚户区住了50多年、现已82岁的向心财老人也回忆，过去在他住的地方，公厕离家大约两百米，几百人共用一个，每天早上上厕所都要排队。下雨的时候，上厕所还要打伞，很多老人家拄着拐杖排队。有一个老矿工就是在上厕所的路上，一跤摔下山沟，死了。

　　没有天然气，棚户区居民大多靠烧炭圆或蜂窝煤做饭，没钱买煤的，就去捡柴烧。78岁的周比寿一家老小住在建设段棚户区，他家里人每天都要上山去捡柴，一捡，就是60年。

《重庆日报》周末版2011年5月6日封面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