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时光

wailianmaol

　　生 活
　　年初的一场雨浇得人通透沁凉。校门口日日驻扎着卖糖葫芦的男子与织棉花糖的女子。很多时候都想去买上一串，踟蹰了一会儿，终因种种原因而转身离去。
　　想起幼时外公每逢外出，总不忘给我带上一串彤红或橙黄的糖葫芦，而我总是纠结在红、黄两种颜色哪种更可口而不注意体会那份美味中蕴含的珍贵。
　　冬日总是能营造出静谧肃穆的氛围，长久冰凉的手脚常常令我保持清醒。生活是一如既往的平淡：闹钟不定时打破凌晨的寂静，神志不清地起身补做昨晚未做完的作业。在慌忙中一边吃早餐一边瞟着上午要测试的单词，在预备铃响前匆匆迈进教室。上课时不小心犯了困，总有体贴的同桌及时提醒。课堂安静得能清晰地听见误飞进来的飞虫的振翅声，课间仍有大片人头齐齐趴下。晚自习后穿着厚重的衣服穿过操场时冷得牙齿打颤，看见许多迎着寒风跑步锻炼的学生却只能自愧不如。最后一节美术课和音乐课分别被自习课和习题课取代。
　　惨淡至极的阳光令人忘却春日的温暖，捂着暖水袋看着窗外一片萧瑟不免轻轻叹气。我想，等到第一瓢韶光泼下，芒果树便会舒展开枝叶，我的乌龟会从沉沉冬眠中醒来，我的双手也会泛起暖意，连生活也会平添出一份光鲜。让我站成望眼欲穿的一尊望春石吧，亲眼目睹阳光邂逅花朵的美丽，湖水泛起第一缕波澜时的动人。
　　收起想象，我继续书写未完成的习题。平淡的生活没有小说里的跌宕，只能将诸多情愫化作意象付诸笔下，书写幻想与憧憬；或是挨着枕头做个无人知晓的浪漫梦境；抑或把“我还是个孩子”挂在嘴边，妄想回避汹涌而来的现实压力。
　　或许这平淡生活的尽头更为平淡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仍对未来抱着希望，我也拥有单纯而饱满的回忆，足够我老年时细细讲给祖孙一辈听。
　　青 春
　　校园小说里永远洋溢着清新明朗的画面：香樟繁茂，阳光流淌。穿干净白衬衣的男孩有着和煦的笑容；女孩坐在后车座上，白色的裙摆微微扬起，青春就在他们明媚的笑容里肆意绽放……那样美好纯净的情怀，也许是每个人心底都期盼过的。
　　用什么去形容第一次心动·是看见银月跌入清涟碎成一湖波光时的惊艳，还是触到云梢时由指尖漾开的柔软，抑或是在初春邂逅一树繁花的唯美·于阳光温热的季节去观赏一场盛大的花宴，抬头的瞬间便听见花瓣坠落时的凄美的歌唱，身旁有温柔的手捧起簇簇花瓣用以掩埋溢出的心事；于雨滴稀疏时收起伞，并肩漫步在清凉中，风吹过树冠，一片潮汐般的树叶声便翻滚着涌向心头。或许，悸动的感觉便是这样。
　　学校曾请来着名演讲家进行专场“成长”主题的演讲，许多人对其中一句话记忆犹新：“据统计，学生时代所谓的‘情侣’，在长大后真正步入婚姻殿堂的概率是五百分之一。”
　　身处重点中学的我与大多数同学相同：为了高考安分地学习，没有精力亦没有胆量去涉足一场早恋，偶尔仰视光荣榜中历年的状元们的照片，崇敬、羡慕之余只多出了几分危机感。
　　年少时的感情太过单薄，谁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就是那五百分之一。但年少的感情又是最清澈的，没有掺杂太多现实因素。因此我便抱着不置可否的心态，远远欣赏那样一份美好：无关轰轰烈烈，无关信誓旦旦，只是花开般的美丽相依。
　　一直向往周恩来与邓颖超式的爱情，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才是真。仅是向往，因为这个年纪有什么资格去说“爱”呢·少年的多愁善感通常被认为是青春期的正常情绪。尚且在踟蹰徘徊时却被告知已踩在所谓的青春的尾巴上，这不得不说是件突兀残酷的事。
　　过了爱做梦的年纪，轰轰烈烈不如平静。
　　水 乡
　　静水流深，我多么喜欢这个成语，一如倾心于江南水乡。
　　木楼水榭，歌馆楼台；巷陌幽谧，石板清凉。氤氲的水汽，浮动的桨声，咿呀的乌篷船，蜿蜒的老街……纷繁的联想便由此而生。
　　翩翩公子，彬彬书生秉扇踱步，文人骚客对酒吟诗。灵秀的女子换上绸缎款款而行，温婉的女子居于闺房心无旁骛地做着女红。大家闺秀抑或小家碧玉，都有着无可媲美的韵致。
　　戏子搽上脂粉舞得水袖翩然，侍者轻附唱腔斟满一壶龙井，看客的指尖不自觉在桌沿敲打着拍子。连屋檐下老妈妈的吴侬软语，也随着水波涣散为不绝如缕的曲调。
　　江边有垂钓的闲者静坐，烂漫的孩童向江中投掷石子而惊跑了正要上钩的鱼。大汗淋漓的路人卸下行装于林荫乘凉，掏出绣有自己名字的手帕却不舍擦拭而只是久久端详。
　　摆渡的老者含笑望向岸边依依惜别的恋人，年轻的渔民在船头唱响悠扬的情歌。担糖的男子身后尾随着讨要糖块的孩子，染坊的姑娘踮起脚晾起一块鲜艳的布料。
　　朦胧烟雨中，谁在断桥不期而遇·怦然心动的瞬间，千年的唯美动人便由一把油纸伞延续开来。清幽雨巷里，又是怎样的女子于翩然间演绎出丁香般的惆怅·暗雨湿了芭蕉，花灯亮了回廊。细密的绣花针串联为绵长无声的思念，辽远烟波迷茫了多少等候的目光。烟花柳巷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谁能理解那些苍白的学生心理郁结着怎样的哀愁与绝望。
　　一切漫无目的的想象都源于那湾流不尽的好水。哪怕明知其早已在风云间易尽节奏，也依然固执地去构造这样一副单纯的图景。
　　青草葳蕤，柳絮纷飞，归家的涣女轻轻撩动水中半轮残阳，阳光里住着她们的爱人。手把小浆携一叶浮萍顺流而下，得以观赏漫漫淡水浮花。那是谁的梦里水乡·终是不能做一个清凉的女子，无法着一处蓝色静居。
　　怀 旧
　　“旧”，是一种情怀。
　　老街残巷，砖墙瓦屋。重叠的履痕无法延长昨日，啜饮一米黄昏便可温饱人生。
　　泛黄的底片里，是谁的笑颜若隐若现，又是谁于青石板沉淀那一个悠远漫长的梦·写下这段文字时，不由得回忆起那张８０年代的老照片：泛黄的画面中，外公靠着椅背悠闲地看着书，背景是他执教的学校——陈旧的石板路四处延伸，透过大理石垒成的校门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排低矮的教室。外公就这样坐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浑然不觉朋友将相机镜头对准了他。
　　３０年过去了，我也踏进了这所高中。然而我不能于炫目的现代化建筑中体味出那份悠逸之感，而当初专心阅读的老人也已安然离去十载。行走于校园，心底忽而会涌现浅浅的惋惜，为那些再也无法重现在水泥森林里的静好岁月。
　　一直是个恋旧的人，总会清晰记录下许多过往并且细细回忆。我总是想象陈旧的年代，以至于对旧时光有着无法割舍的念想·我想念那些父亲骑着“老坦克”载着孩子，孩童可以毫无顾忌地蹲在院落里玩弹珠，老人吃过饭就搬条凳子聚在树下乘凉的泛黄岁月。那时没有网络，电视尚且昂贵；问候远方的友人需将真挚的思念铺叙为长长的信，并经漫长跋涉后才可抵达，因此收到问候时的郑重与喜悦也大大增加了。缝纫机吱吱作响，车铃敲击出清脆的歌谣。下了班的女子们讨论着晚上到哪个有电视机且好脾气的街坊家中看《血疑》；即将上班的青年在铝制饭盒里盛上简单的饭菜再将其小心翼翼地置于挎包。
　　每当想起我的过往，在感受到美好的同时，总是感受到不堪。成长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允许我们不断地创造于今后而言不堪回首的当下，以此见证心智的发展。
　　岁月的步伐不会因我的留恋而慢下来，每个时代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多年后的一天，我也会无比怀念今日。新鲜的时光总会老去，老成颤颤巍巍的妇人，将鲜亮定格在昔日美人的嫣然一笑中。而我所能做的便是接受新时光的问候，在繁华的间隙轻呷一口淡淡过往。
　　我想我应将清淡的岁月封存埋藏于地下，想象下个时代变迁时，我的后代启封它的场景。我不知道他们脸上是否亦会有荡漾着恬淡舒缓的笑。
　　行 走
　　十分向往上海的弄堂和北京的胡同。独自在潮湿或闷热的季节行走于内，沉溺于我所向往的古朴和沉静。希望在我有能力到达那里之前，还能有尚未被改造为商业街的弄堂和胡同保留着。
　　寂地的《Ｍｙ ｗａｙ》温暖了我很久。若真有机会，我愿意带上被遗忘的梦，看看没看过的风景，走过没走过的路。哪怕无法浪迹天涯，却也是种美妙的坚持。
　　期望在行走中寻找一份宁静，遗憾的是，视野不佳而无法寻得回应。长长的忙音令人在迷茫中一遍遍思索生活的意义，长期得过且过但终归要面对现实的本质。
　　我看见步履慌乱者匆匆而过，他们背负着昨日的失落与对明日的奢望长叹道：生命是一场无止境的浩劫。
　　我看见行吟者由远而近，他们悉数着飘渺的幻想与不真切的美丽，轻诵道：岁月是多彩而美好的旅行。
　　我看见孤独而执着的旅者穿过四季的流水，穿过浩瀚的撒哈拉，穿过漫漫历史长河，却终是逃不开那一段凿进年轮的荒芜与单调。
　　我看见年迈的修行者在风中岿然不动，我想他的心是在时光洪流中静止下来了。无人能晓他曾经的颠沛，无人能解他眉宇间的心酸。
　　喧嚣过后必是寂静至极的荒凉，有谁曾聆听到岁月那一声悠悠哀叹·如何才能以老者的目光去从容看待一切，如何以淡然的姿态绘下一笔不惊的波澜·或许当千帆过尽，沧海桑田，我便能拥有看破红尘的心境与尽悉世事的睿智，彼时便可以理性代替感性，于是能够不再随波逐流，而得益拄杖于岁月边缘，安然回首过往。
　　大漠昏黄，沙石轻扬，朝圣者在悠扬驼铃声中虔诚行进。或许只有在那片雄浑的苍凉中，在朝圣者合十的掌心间，人们才可以真正谛听到婴孩初啼般的天籁。
　　于是我听见莲花初绽的轻响，似轻盈的叹息，换来一捧清露，浇濯出一方甘醇与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