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古西蜀对东吴，成都何曾似杭州？（重庆倒是有些像杭州）

千年渝都

大概在07年左右，杭州被和成都扯上了联系。有一篇流传很广的文章，叫做《天堂与天府的对话》，极尽牵强附会，将斯二者包装成姊妹城市。不过此二城确实是有很有特色、美誉度极高的城市，但相较之下，成都的城市营销色彩更浓重些，而杭州更多的是一种历史声誉的沉淀。比如，成都“中国第四城”、“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东方伊甸园”之类的口号，基本上是近年出现的广告文案；而人们关于杭州的认知，什么“山外青山楼外楼”、“映日荷花别样红”、“绿杨阴里白沙堤”、“江南忆，最忆是杭州”、“钱塘自古繁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多是中小学语文课上就形成了的，甚至以“江南才子佳人”为主角的狗血言情古装剧，以及“XX皇帝下江南”的八卦故事和影视剧，也大大增强了杭州的美誉度。相较之下，李白之“九天开出一成都”，则知道的人要少得多。杜甫的大量made in Chengdu的诗作，尽管也脍炙人口，但更多的还是抒写人生遭际，对成都这座城市的正面描写者寥寥。

其实成都和杭州的根本性区别，还在于地理单元，反映在城市风貌，就是成都纯粹是一滩平原，而杭州山水形胜。虽然二者都被认为是国内的顶级旅游城市，但成都更多被作为一个中转站，而杭州城市本身就是重要的游赏标的。而如果把都江堰、九寨沟、峨眉山都算作成都的旅游资源，则千岛湖、黄山、普陀山则也应归于杭州名下（从这个意义上看，两座城市倒是挺能一一映射的）。西湖风华绝代，作为遗产、中国十大风景名胜，整个蓉城找不出能匹敌者。武侯祠、杜甫草堂之类的，其实只是相当于岳王庙和雷峰塔这样的西湖的“子集”或“元素”，而作为整体性的景观，成都可谓空白。

这样的特点也给成都造成了一块短板，缺少像“雷峰夕照”、“三潭印月”以及“六和塔-钱塘江大桥”、“保俶塔-杭州城”、“断桥-映日荷花”这样的高区分度地标，遑论“三面云山一面城”的全景式城市风貌写照了。而且成都缺少大江大河，甚至连“文化广场-环球中心”、以及钱江新城那样的地标也很难形成（单论建筑，中国的城市风貌已经高度同质化了，这对没有“山水形胜”的城市，更是明显）。网上流传最多的成都地标景观，是“安顺廊桥—府南河—香格里拉”，以及“望江楼公园-川大及周边城区（鸟瞰）”，但显然区分度不高。如果把武侯祠或杜甫草堂的景区大门照片拿来，倒是一眼就能认出是成都，但问题是那究竟属于旅游景点的宣传，还是城市本身的宣传呢？（西湖景观倒很容易和城区建筑协同建构，并且其免费的特质比起60元门票的那些景点，更能体现出一种和城市本身的融合感觉）。

成都是天府不假，但天堂除了杭州还有一个苏州。成都和苏州倒真是绝配，理由如下所述：

1、都是彻头彻尾的平原城市，地处各自所在的传统经济区的腹心（川西平原，太湖平原）。是一个“面性城市”而非“交点城市”（笔者杜撰的概念，前者，系于广袤富饶的区域上随机产生者，比如成都、苏州，其城市选址有很大的偶然随机因素；而后者，则系交通枢纽的交点，如杭州，运河终端、钱塘江入海处，如扬州，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如武汉，汉江入长江处，如广州，珠江三大源流汇聚处，皆可谓在相应地理单元内为此一家别无分号者。）

2、都是中国地理意义上最古老的城市（两千多年城址未变，实属罕见）。在金沙遗址发现前，苏州最古老，之后则让位给了成都。不过从人文社群的意义上看，二者都不及杭州古老。在这个意义上，成都不过是三百年历史的纯移民城市，而苏州的历史，也只能上溯到明朝（南宋-元的苏州是官话城市，元末战乱其官话社群被消灭，现在的苏州的直系祖先，是明朝形成的吴语苏州）。而杭州则显然是千年名城。

3、民风文弱，生活极闲适。成都人在茶馆摆龙门阵听散打，苏州人则在茶馆听评弹，两者皆是蜚声中外的民俗景观（杭州则根本找不到对应物）。成都的“慢生活”近来为人津津乐道，而“苏式生活”更是源远流长。成都话和苏州话，分别是西南官话和吴语中最绵软的，后者更有“吴侬软语”之谓，相对而言，杭州话则要硬些。（其对应苏州话，可类比重庆话对应成都话）

4、缺少地标性景观。成都这块短板已如前述。苏州好歹有个虎丘斜塔，但几大园林、观前街、山塘等的区分度还是不够给力。园林杭州南京扬州甚至上海都有，外行人根本看不出区别；而那种江南水乡的风貌，绍兴、乌镇等地恐怕被宣传得更多。杭州西湖的强势不复赘述，特别是三潭印月景观，被印在人民币纸币上，成为“最中国”的国家符号之一，此等殊荣，成都和苏州恐望尘莫及。

5、古代两者皆是比较纯粹的工商业城市，没有杭州的“古都”光环。而斯二城又发生过中国经济史上划时代的大事。世界上最早的纸币诞生在成都，而所谓“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论据，尽是苏州城的前尘往事。（不过尽管苏州历史上总体来看比杭州更繁荣，但却缺少像张小泉、方回春堂、胡庆余堂、王星记、西泠印社这样冠绝中华的历史遗铎）

6、最近五年，成都的经济发展像核裂变，更是拿下《财富》论坛的举办权，被很多海外机构评为“中国最有发展潜力”的城市。但细细观之，成都这几年的经济发展“成就”，很大程度上就在重复90年代苏州发生的故事。成都执世界之牛耳的ipad平板及intel芯片等代工产业，某种意义上就是苏州IT代工产业的衍生和转移。近些年成都的发展轨迹，完全可以归类为苏州模式，大规模的外资引进+高效能的强势zf。相形之下，杭州蓬勃的民营经济、“藏富于民”的深厚内力，多多少少有些“另类”，而像娃哈哈、阿里巴巴这样深刻地改变了中国人生活方式的伟大民营企业，“苏州模式”的地区还尚未出现。

而觉得重庆与杭州相像，则主要是基于地理与行政架构。此二城都位于两种自然地理单元和文化传统区域的结合部，重庆是四川盆地的边缘，往东往南都是大山。杭州是江南平原的边缘，往西就是所谓的“江南丘陵地区”。所以，此二城皆山水形胜，只不过杭州的历史积淀和人文底蕴要深厚得多，经济上的自然条件也更优越，所以美誉度更好。相似的地理条件也造成了两者在城市结构上的类似之处，都是组团性城市，只不过杭州是一笼小笼包，重庆更像一碗五个的那种抄手，成都则显然是个大饼，苏州则像块切糕。

从地域文化上看，成都和苏州分别是“蜀”和“吴”的腹心，而重庆和杭州更有些“巴”、“越”的味道，更有山的坚毅性格，大江大河濡养的“弄潮”气概。

杭州吞并严州变成现在这个版图，跟新安江水库有莫大关系；类似的是，三峡工程也是重庆兼并万县、涪陵、黔江而直辖的重要推手。于是，杭州变成了以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为轴线、以山区为主的“市”，而重庆干脆成了面积和浙江相当的“省”。杭州“两江一湖”风光旖旎，千岛湖蜚声中外，富春江更是“三江流出诗与话”（GNG的浙江专辑），《富春山居图》在中国山水画发展史上的地位无与伦比。三峡的名声不用说，其在中国诗歌史上的地位也是无可替代，小学生都知道“朝辞白帝彩云间”，那些万口相传的有关三峡的李杜诗篇，只要不是文盲都有所耳闻。此种特殊的行政区划背景，以及沿江走廊式的景观带，也是重庆与杭州的相似之处。

从城市地位的历史沉浮上看，两者也惺惺相惜。五代以前，江南最大城市一直是苏州，结果吴越国与北宋初年的发展，杭州崛起为“东南第一州”，而南宋的定都则让杭州远远超过苏州，成为无可匹敌的江南老大；同样地，成都一直是大西南的老大，直到近代重庆开埠。而到了抗战前，重庆已经是四川地区最大的工商业城市了（长江对重庆的意义，很类似运河对杭州的意义）。到了国民zf迁都，重庆完全压倒成都，成为西南首城（跟杭州压倒苏州一样，都有外来****因素），而两个政权分别崩溃后，又分别渐渐被对方反超（明代苏州反超杭州，建国后成都反超重庆）

南中国的版图上，巴蜀和吴越可谓对称，“剑南”对“江南”，“四川”对“两浙”（不是“江浙”）。然而近代，成渝仍然并峙巴蜀，苏杭却沦为上海的附庸。如今有人说杭州的繁荣是因为靠近上海，这显然是对历史的无知。近代上海的一枝独秀是以苏杭的毁灭为代价的。太平天国的战火烧到江南之前，尽管上海已开埠十多年，但仍然无法望苏杭之项背（当时上海人口不及杭州城的四分之一，苏州则更为巨大），太平天国一声炮响，江浙的富人精英一股脑地逃到有租界庇护的上海避难。而苏杭两座天堂城市在战火中毁于一旦，苏州府战前人口六百多万，而直到今天，整个苏州市的户籍人口也不过如此；杭州府的人口只剩战前的20%，以致于直到1949年，杭城人口只有一百年前的一半。太平天国深刻地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此前江浙一直是中国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江苏省自设立以来一直是中国人口第一大省，此后的人口第一大省则变成了四川，直到97年重庆直辖。

事实上，在华南地区，拥有类似上海地位的香港，从来没有超过传统老大哥广州过，直到计划经济横扫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深圳的崛起倒是因背靠香港，广州则关系不大；同理，90年代后苏州的强势显然因毗邻上海之地缘，而内生性经济的杭州则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