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国地缘结构图)
(26)在巴人所控制的区域中,最为重要的产盐地就是三峡北部,位于巫溪县境内的“宝泉山盐泉”。早在夏商时期,这里也出的“巫盐”就已经名扬天下了。巴人能够控制这块风水宝地,也是通过与其他山地部族,以及楚人的不断博弈,才获得的成果。
在这里,有必要说说“巫”这个字,在三峡文化中,“巫”是很重要的文化标签,在三峡当中,有一处横跨峡谷两端的山体,被命名为“巫山”。而三峡地区的“巫溪”“巫山”两县,更是将“巫”这个标签行政化了。从字面上理解,“巫”这个字,本身就包含有神秘主义色彩,而三峡地区独特的地理环境,更为“巫”文化提供了适宜的土壤。后世的文人骚客们在亲身体验过三峡的地理环境后,也不遗余力的通过文字为这种神秘主义,添加上浪漫色彩,于是巫山神女,巫山云雨一类的文字不绝于耳。
关于“巫”这个字,最初是由哪个族群运用在三峡地区的,文人们又是如何演绎人并不是我们考证的方向。在这里将它特别提出来,是因为楚人在控制三峡地区后,在这里成立了一个郡一级的机构——“巫郡”来巩固他们的胜利果实。不过三峡周边的巫盐虽然历史悠久,但动漫是是巴人控制区中,唯一产盐的地区。而楚人在对巴国的渗透中,也并没有局限于仅仅控制三峡两岸。因为对于楚国来说,能够通过控制三峡地区达到食盐自给固然是西征的价值所在,但更为重要的是,楚国需要将所有的产盐区从巴人手中剥离。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尽管楚国的主要扩张方向在东线、北线。但他在西线需要有一个安宁的后方。对于象楚国这样的大国来说,周边的山地中,有一些靠天吃饭(游牧、渔猎方式)的部落,并不会对其安全构成实质威胁。但象巴国这样,即有强大的战斗力,又能从贸易中获得高额利润的山地民族(还有水上优势),其对楚国所造成的威胁,就不容小觑了。因此只有以釜底抽薪方式占据所有盐泉,彻底打掉巴国的战争潜力,方能让楚国拥有一个稳定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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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泉山盐泉”应该是“宝源山盐泉”,准确的地理位置应该是巫溪县城北面,宁厂(古)镇,在那里有一座宝源山,天然盐卤泉就是从山洞中流出。楼主图中将“宝源山盐泉”标注在巫溪县南面与奉节县之间的位置,应该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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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再详细点,大宁河流经巫溪县和巫山县注入长江,我们从巫溪县城的位置沿着大宁河上溯,过一道10公里左右的峡谷,再折向西,又是一道长长的峡谷,“宝源山盐泉”、宁厂(古)镇就在这条峡谷的入口处。在这里,有一条河流叫做后溪河,流经整个峡谷地带,与另外一条西溪河共同构成大宁河的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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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上可以看到一道道如同川东岭谷一样的山岭。实际上,“宝泉山盐泉”与巫溪县城之间就隔着这样一道山岭,高度在1500米左右,二者就分列这道山岭的南北两侧。山岭与山谷的高差在1000米以上,按理说,这道山岭基本上能够将巫溪县与盐泉位置隔绝,不过,山岭在二者之间恰如其分地开了一道口子,能够相互连通,不得不感叹自然的鬼斧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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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四川盆地的盐,相信对中学地理还有印象的朋友,首先会想到“自贡”。自贡这个地方,有两个东西比较出名,一个是恐龙,另一个就是“盐”。在中国核心区的内陆地区,自贡算是最主要的盐产地了,也有“盐都”之称。如果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自贡一带位于沱、岷两江的下游,川中丘陵的南部,在战国时代亦属于巴、蜀势力相交的区域。虽然我们昨天谈到了盐的重要性,但自贡一带并没有成为双方博弈的焦点。这种结果相信会出乎很多朋友的意外,因为从地缘位置来看,如果这里有这种丰富的盐卤资源,没有理由不成为巴、蜀竞相争夺的目标。其实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也很简单,自贡的盐卤资源当时还没有被发现。
我们昨天也说了,在战国时期内陆的盐井多称为“盐池”或者“盐泉”。古人在用词方面是非常精准的,因为上古所能够被人类所利用的盐卤,都是随地下水自然溢出的,然后汇入河流(如三峡巫盐),或聚成盐水湖的(如运城解池)。发现和利用这种类型的盐卤,并不需要特别的技巧,所以也最先被人类所利用。而自贡的盐卤资源则在地下,需要钻井才能得到,开发的时间也自然靠后。从逻辑的角度推断,自贡的地下盐卤资源,应该是在开挖水井的过程中被发现的。虽然不能确定谁是最早的发现人,但可以确定的是,自贡的采盐历史,最早所能上溯到的朝代是东汉时期。也就是说,在先秦时期,巴蜀之地还需要从那些山谷之中流淌的盐泉,来获取食盐。
在巴人控制了巫盐之后(宝泉山盐泉),他们又在川东沿长江一线,相继找到了“彭溪”(重庆云阳县)、“涂进溪”(重庆忠县)等盐泉;长江以南的四川盆地边缘山地中,得到了伏牛山(重庆彭水县)、清江盐泉(湖北长阳县)。这些盐泉的开采利用,无疑极大的增强的巴人的经济实力。因此在当时,巴人的这种生存方式,被视作“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异类。
(28)有了险峻的山势作为屏障,便利的水道以为外联,加上这天赐的盐矿资源,巴人能够在农业条件要好的多的蜀、楚两国之间生存下来,并成为左右长江流域地缘格局的重要力量,也就不足为怪了。不过巴人的这种点状分布的盐矿资源,在给巴国财富的同时,也蕴含着风险。因为它也让对手的目标更加明确。即如果你有办法从巴人手中夺取这些盐泉,那么巴国的衰弱也就在朝夕之间了。最终终结巴国财富神话的不是占据上游优势的蜀国,而是那个长江中游的霸主楚国。楚人对于巴国控制区的渗透,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在这样复杂的地理环境中,想要一战而功成就很难的。
楚国对于巴国的蚕食,有两个战略方向,一个就是由夷陵溯江而上,逐步拔除巴人在长江两岸的据点,进而向巴国的纵深渗透。其战略以控制长江水道和盐泉为目的;另一条攻击路线则在南线,也就是从现在的湖南(因在长江之南,古称“江南”地。后来的江南在当时是“江东”,三国时期还是这样的划定)向西,先控制湘西的那些山地,然后再逼近长江,最终让楚国的控制区边成一片。而楚国在控制了现在重庆、贵州、湖南交界的这片山地之后,也和在三峡地区一样,设立了一个郡级机构来管理,叫作“黔中郡”。关于黔中的具体情况,我们以后在秦攻楚阶段会有具体解读(到时候还会顺带说下最近炒得很热的“夜郎国”)。今天的重点,还在于楚国对于巴国核心地区,究竟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楚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向三峡地区渗透的,不是十分确定。不过肯定要早于公元前340年。因为在那一年,有一个二千多年后,仍然在影响我们生活的伟大人物——屈原在楚国诞生了,而屈原的出生地“秭归”就在三峡中的“西陵峡”边上。如果从夷陵出发,向三峡地区渗透,秭归应当是最先被楚国收入囊中的地区。
说到屈原,还有一个传说与我们之前所提到的“鱼复”有关,说的是屈原投汩罗江死后,江中有一条神鱼,感其忠义,带着屈原的尸体,从汩罗江经洞庭湖进入长江,再溯江而上,想把他送回故土秭归,结果不认识路,等到了三峡的西头(现在的奉节)才发现游过头了,结果又返身回游,最终把诗人的遗体送回了秭归。这个传说倒是很好的从逻辑上解读了“鱼复”之名的来历,不过听上去更象是后世附会之言。至于说鱼复之名,究竟是得自巴人,还是楚人,倒不是最重要的。对于我们来说,知道这个点的战略地位就行了。
对于楚人来说,控制了鱼复也就相当于控制了整条三峡水道。而在此之后,除了沿两岸那些长江支流,渗透入三峡地区的山地,并最终控制盐泉以外。楚人也并没有放弃继续向长江上游渗透的机会。因为如果想彻底控制巴国的产盐区,光控制三峡地区是不够的。最终楚国溯江而上的渗透,止步于一个叫作“涪陵”的据点。
涪陵作为一个地名,想来很多朋友不会陌生,特别是喜欢吃榨菜的朋友。在巴国控制时期,涪陵除了是地缘中心——江州(重庆)在东线的最后一个江防据点以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作为巴国历代君主的安葬地点。所谓涪陵的“陵”字,也正来源于此。不过这条防线,最终还是成为了楚国进攻巴国核心区的桥头堡(命运和被魏国所占的,宋国的“襄陵”何其相似)。
巴人之所以视涪陵为风水宝地,甚至一度将其作为****中心,并非偶然。一个伴水而生的城邑,要想脱颖而出,超越其他的江岸城市,是有规律可循的,即你需要有有双份的地理优势。也就是说,如果你处在两条江河的交汇处,你的机会就会比别人多。所交汇的支流体量越大,机会也就越大。就象江州之所以能够成为巴人的地缘中心,也正因为它位处嘉陵江和长江的交汇处。而涪陵的地缘地位,则与另一条西南大河——乌江,紧密联系在一起。
乌江这个名字之所以出名,最早可以追溯到楚霸王,不过这位盖世英雄所自刎的地方,离我们现在所要说的乌江差着十万八千里(在吴越部分解读过),真的让乌江之名,能够长久的留存在我们记忆中的,应该还是当年红军长征突破乌江天险的故事。其实就我个人来说,一提到乌江,脑海中所立即浮现的印象还是与榨菜有关,这主要源于年少时有段时间,电视广告中铺天盖地的“涪陵榨菜,涪陵榨菜,乌江牌”的广告语(是唱出来的),以至于我现在买榨菜,还是会不自觉的去找乌江牌。
其实从红军抢渡乌江的故事中,我们也可以感觉到,乌江是一条重要的地理分割线。事实也的确如此,这条发源于贵州,由涪陵入江的河流,有一段河道现在就是重庆与贵州的分界线。当年巴人除了溯嘉陵江等北线支流而上,向四川盆地腹地渗透以外,南线的乌江流域,也是巴人的扩张方向。即使是在现在,我们依然可以看到,重庆在长江以南地区,向贵州、湖南之间申出了一个突出部。而这个突出部,大部分就是由乌江下游水系所覆盖。追根溯源的话,重庆的现在的行政格局,还是当年巴人所搭建的基础。
对于巴人来说,涪陵固然有其特殊的地位。丢失了它,不仅是面子问题(祖宗陵墓都丢了),也意味着巴国放弃了长江以南,乌江以东的势力范围。而楚国现在则可以凭借将防线推进到乌江,将地处长江以南的伏牛山盐泉,稳稳的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