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醒豁，我是重庆人！（《城市地理》）

成都红苕2012

说不清楚，重庆人的优越感来自于哪里，他们可以对所有人看不惯，瞧不起。作为陪都人，却对正宗皇城根下的北京人不以为然；作为西部人，又对满口洋胫梆的上海人毫不买帐；作为曾经的四川人，对软绵绵的成都哥哥更恨不得绾起来打个结。重庆人简直怀疑自己有着阿波罗的血统，无比的耀眼和热烈。打铁还得自身硬，重庆人引以为豪的是他的锤子。他轻轻一挥手，就可以砸碎这个世界的锁链，和任何人的锁骨。

    重庆人最恼火的不是你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而是你忘记了他是重庆人。如果有必要，他会用拳头提醒你：搞醒豁，我是重庆人！

     千万别给我提成都人  

     重庆人最爱说的词语是：锤子。

     一方面，这是一个强烈的否定，像铁锤一样落在你头上；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有过硬的锤子，可以用专政的形式给你加深印象。重庆人骂人：你娃脑壳有包。潜意识就是要警告你，小心脑壳长包。

     曾经在很多场合，重庆崽儿为澄清自己不是四川人而大打出手。我猜想，这些勇士其实是想以实证的方式来表达：你看，四川人有这么硬的锤子吗？   

重庆人，惟恐被指为四川人，表面看是被压制了许多年的心理反弹，深层次讲是重庆人从来就不愿意把自己归入别类。重庆人就是重庆人！即便是在受制四川的委屈时光里，重庆人也始志不愈地表明着自己的独立身份。而一旦直辖，就立马闹出个渝菜、渝火锅来。最近，一帮地产人，又非要整出个渝派地产。

当然，这里面，还有个众所周知的因素——重庆人不愿与成都人为伍。成都人是统治不了重庆人的，这一点双方都很清楚。但问题在于，成都人的酸不溜秋，和重庆人的牛逼哄哄，形成了天然的矛盾。重庆人最看不惯的，是成都男人尖着嗓子叫：瓜——娃——子。在重庆人看来，那些娘娘腔的爷们，才无时无刻不“瓜”熟蒂落。好在成都出了个李宇春这样的“纯爷们”，让成都人终于有了一点阳刚之气。

按照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原理，成都人也常常对重庆人看不惯。几年前，一位在重庆房产公司跑龙套的成都人，就很痛苦地诉说过：我很不理解，为什么重庆人总把粗鲁当豪爽，把拍胸脯当耿直？！当时，此公战痘正酣，满脸青筋暴胀、撒痘成兵的样子，让我觉得，其实成都人有时候也可以很重庆的。

即便如此，我敢保证，如果有地道的重庆男人听到了此公狂语，必定会上前讨过说法。他大致会说：崽儿呐，莫给老子装斯文！成都人斯文是不是装出来的，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重庆人是装都装不出斯文的。

在国外华人餐馆，给优先上菜的，往往是最闹麻麻的那桌人——一看就是重庆人，绝不敢怠慢。当然，结帐最爽快的，也是重庆人。

重庆人对成都人水火不容，从本质上讲，是重庆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而有人偏偏是，拉着你喝稀饭，还要摆阔松皮带。

近年来，成渝两地交叉迁徙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家庭，一半是成都，一半是重庆。相看两生厌的现象也少了下去。但荷包越来越鼓的重庆人，却在公众场合更为慷慨了。当有人小心提出AA制的时候，重庆男人会睁大眼睛，在确定他不是女人之后，笃信他就是成都人。至少是在成都读了几年书。

有人说，成都人的人际规则其实是国际化的，宽松透明，两不相欠。在重庆人看来，那还不如牢记轮流买单的顺序。一人耿直一回，是一种更为大气的AA。在记住谁没买单，和该谁买单方面，重庆人的记性其实是挺好的。

马上提刀，灯下写诗

有人说，如果在重庆发生公交车着火事件，断不会酿成成都那样的悲剧。那些漫天挥舞的锤子，可以保证每个人破窗而出。当然，有个前提，那就是车上没有成都人。

重庆人的骁勇膘悍，可以追溯到古巴国时期。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巴幔子割颈换城的传说，都激荡着每个巴人的心胸。这一路之下，才会有合川钓鱼城的上帝折鞭，横扫欧洲大陆的蒙哥大汗，一死之后，便兵败如山倒。当世人念兹在兹，对这一扭转乾坤的转折点津津乐道时，他们其实应该强调一点：战胜那些弯弓射大雕的蒙古大兵们的，到底是什么？是天时地利人和，更是重庆人燃烧的血性。

这样的血性是生生不息的。流在男人身上，是杨闇公；流在女人身上，是江竹筠；流在孩子身上，是小罗卜头；流在外来者身上，则是陈独秀。黄冈人自豪有200多位将军老乡，而在十大元帅中，重庆就独占两位：聂荣臻和刘伯承。第二代国家ld人中，重庆还出了个杨尚昆。

其实，重庆人的英武不屈，还可以表现在每个普通人身上。文化大革命时期，据说重庆是武斗最凶的城市之一，沙坪公园内的红卫兵墓可以作证。就是在和平时期，各种小规模的战争，也常在家庭内外上演。战不分大小，斗不分南北，屋檐下的娘子军最是无敌。

重庆人讲究现过现，有种单挑，无种群殴。最不齿的是那种唧唧歪歪、状如泼妇之辈。三言不合，立即开打。在这方面，资深眼镜很不适宜重庆生活，满地找牙甚为艰难。

重庆人解决争端，信奉硬实力。而自以为有软实力的成都人，就以此宣称重庆人毫无教养。在成都平原喝大米粥惯了的斯文人，怎么理解纤夫后代的火暴脾性呢？

其实，吃毛血旺、喝老白干长大的重庆人，不但可马上提刀，还可灯下写诗。重庆码头，其实是最诗意的地方。在这一点上，李商隐兄早有同感：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可以想象，****上苦闷的李诗人，要等的绝不是一场决斗，而是一夜温情。

当然，很可能，他的朋友同时是诗人兼侠客。在重庆文人的辞典中，诗人和侠客是可以划等号的。柔情赋诗，很可能不是挥毫提壁，而是刻之于骨。也不要以为歃血为盟的都是码头中人、大脑粗，很可能他们写下的斑斑血书，其实就是一首诗。

所谓诗剑风流，大抵重庆诗人最为称心。恕不点名，在我心中，这样的诗侠确是有那么几位。一身侠骨，都浸泡在柔情蜜意里。他们并不像早年那样满世界打架并找抽，也没有在诗歌中真正完成除暴安良，但说不定哪一天，他会啸剑而起，或者像普昔金一样倒下。

在这里，必须提到那位宣称“诗歌已经解决掉本世纪重大问题”的老莽汉亚伟。他出身的地方虽然后来才划归重庆，但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地道的重庆人。我一直怀疑，他如果早生几十年，一定会去当裸体纤夫。在码头上的火热岁月，他可以用一锅红油，将毛肚烫出最大的诗意。

当然，总会有一些诗人，在南山脚下或者某个高校，写出他的不朽诗篇。比如柏桦，

比如张枣，不管他们是不是重庆人，不管他们今在何处，在他们的内心，一定有一首诗属于重庆。

     一个最江湖、最草根、最没文化的城市，如何成为了汉语诗歌的重镇？这一点，需要那些很有文化的人来回答。

立交桥上跳街舞，火锅边上唱RP

很多人都曾捧腹爆笑《疯狂的石头》最后那一幕：在螺旋形的立交桥上，黑皮啃着面包疯狂地逃跑。其实，不仅这桥是真的，这场景也是典型的重庆式幽默，与在立交桥上跳街舞、滑单板是一个类型。

重庆多桥，不时出现桥顶有人高瞻远瞩欲纵身一跃的镜头。如果你认为全都是为情所困，或悲壮维权，那就错了，有人很可能仅仅是上去抽抽烟，或者喊个“我爱你”。在重庆，抱着新娘爬百米高楼，或在电影中场突然满堂高呼“嫁给我吧”的事情，时有发生。

总之，重庆人就是这样有创意，这样不同凡响，以致创意思维可以渗透到方方面面。甚至有人为了回收曾纷纷散去的喜钱，竟想出为家里下崽母猪大办庆功宴。还有家长为孩子一口气认了二三十个干爹。

避开世俗的层面，这其实可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明重庆人骨子里的不羁。放浪形骸的重庆人，不读一天书也可以操操魏晋风度。

重庆人是不怕任何说三道四的。重庆作家莫怀戚的《白沙码头》，写的就是一群重庆崽儿“上敢日天，下敢操地”的嚣张人生。

当然，重庆人也并非狂妄之徒。他们不安分，藐视规则，很多时候是在不经意间。你在高楼上往下望，会发现重庆司机都是舞蹈天才，他们会毫无因由地拐着S型，随时变道。在任何一个路口，他们都可以穿来插去，如入无人之境。

这在摩托车手身上表现得尤为充分，好像交通规则压根就不适用于他们。当然，他们的好身手也的确让人叹为观止。有次，我在雨中被迫上了一辆摩托车，车手一路飞驰，一路打望，并色盲般无视红灯。在一陡坡处，车手突然扭过头来，指着路边一粉红女郎，叫道：鸡婆，绝对是鸡婆！当他摆正身子时，摩托已经俯冲了很远。不用说，那袒露的胸口又被惊慌的我抓了几道血杠。

我敢打赌，就是让重庆司机去开波音757，他们也会开出战斗机的效果。如果让他们去平原城市，他们则会因没有急拐弯而昏昏欲睡。

对规矩越多越反动的重庆人而言，无规矩则无包袱。他们可以对任何洋派的讲究进行后现代式地解构。比如喝红酒时双手紧捧杯肚，犹如端着一口大瓷碗。我还亲眼看到，有对时髦男女，在南滨路大排档一边吃着烧烤，一边啜着红酒，煞有情调。

     但如果你嘲笑重庆人都是一堆土包子，那你定会被十倍强的讥讽眼光所灼伤。其实，在中国所有城市中，重庆人对世界名牌的知晓度是可以排在前几位的。即便是一个连自行车都买不起的街娃，他也可以对说出马蒂拉尼的最新款式和价码。至于Louis Vuitton、Burberry、Gucci，连汉语拼音都不认识的人，也可能倒背如流。

    这就是重庆人，在火锅般混杂的文化中，追逐时尚的热情不压于任何世袭贵族。在重庆街头款款而来、妖娆而去的任何一匹美女，都可以拉出来与林青霞、张曼玉一比姿容。但如果你循香而去，很可能就是拐进一个小面馆。她那优雅一坐，就像一把美丽的葱花，洒在一碗小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