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十八梯，但你的消失并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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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5年很少写东西了，一来键盘和鼠标都是游戏专用，打字不称手，二来从小搞体育直到搞断了十字韧带，开始深信一切都如人的一生可以吃9吨食物，谁先吃完谁先走，怕脑瘫，所以慎重用脑，逢人遇事尽可劲傻笑。
      今天举国欢庆七夕节，王远凌先生打来电话，希望给他的“再见·十八梯”影像展写个序，我说是不是就是十八梯遗体告别仪式的奠文，他傻笑；靠，这玩意儿也懂护脑，我说你自己写，今天只适合秀恩爱和大保健，80后不能像95后那样竭尽智力去感人；他说没事，你中午写，只有早晚会遭报应。
      ……
      如果看官您认为这是一篇以调情作为开端的基友故事，那看到这里就找叉叉关吧。
       我们所受的教育，所看的陈浩南决定了我们终究是迈不过人情的，何况，作为一个在十八梯5年拆迁中恰巧不断变换角色，却始终身陷其中的个体，十八梯的结束也意味着我的自由，到了拼了脑命也得给自己交待的时候。


记者生涯
      和大多数80后并不熟悉十八梯不同，我的母亲从小在位于十八梯的重庆木材公司长大，从她对我温和的教育态度来看，母亲的童年应该是健康的！从她的描述中，我始终觉得十八梯应该是史诗级动画片里那种英雄穿梭空间后第一眼看到的场景，还是配乐顿起的那种。
     所以从情感纽带上，我是一名骄傲的十八梯家属，而后很长一段时间为我们家早早跑路深感羞耻。
      2010年夏，大学毕业第三年，我，一个时刻准备为了某种公义慷慨就义的愤怒青年记者，因为当年的母报的一个十八梯专题，在十八梯租住了下来，250一个月，与其说住在房子里不如说TM埋在一堆砖里，然而砖，已经是这里很先进的建材了，从那一天起，我觉得我的母亲是骗子，金牛座的都是骗子。
      我的房东是一堆60岁到80岁不等的婆婆爷爷，不知道谁是大股东，总之他们住在一起，并且对我甚是好奇，从他们口中得知，原因是我像他们每个人的孙子。那个时候正好是十八梯是否拆迁的民意调查进行时，（现在官方准确提法已经叫棚户区改造，不叫拆迁了）当年的6月7号到6月22号，好像全重庆的人都在呼吁保留十八梯，所以我实际上是在那里等着看zf将用何等妙计将全部不愿意拆整成全部愿意拆的，当然，最好是有打戏……

      第二天，采访正式开始，腹稿已初成，我将走上人生巅峰，成为十八梯人民守护他们家园的第一只冲出去的牧羊犬！即使掀船部把稿子毙了，至少报社的规定会照算我的稿分，不会影响工资就不会影响耍朋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当我引导着爷爷奶奶为他们家园的留存说出自己心声的时候，他们居然跟孙子翻脸了！
      他们问候了我的全家，用各种生殖器奇妙的排列组合，让我深刻体会了为什么这里代表山城最纯粹的码头文化。最终，96.1%的十八梯人同意拆迁，不用zf造假，唱票是公开的，那天整个十八梯的人群就和北京申奥成功一样的气氛，我亲眼见着一个HOT发型的年轻人因为投反对票败露，被打成了变形金刚，平时走路都一副相依为命姿态的老夫妻，全部都会太极拳。

      一个月的居住和采访足以让一个门外汉去了解本就不复杂的一个群体，也足以让一个毛头小伙颠覆自己并不坚挺的人生观，我后来在渝中区某个房管所找到了一份材料，是房管所工作人员代代相传的手写笔记，只能称为登记，因为没球得官方资料，数据中只包含住宅，没有学校，工厂等公共建筑，截止2010年，十八梯片区存有的修建于1979年前的房屋中，简易结构的房子125栋，砖木结构约500栋，砖混结构60栋，混合结构279栋，你我都居住的这种钢筋混凝土结构，仅4栋，总面积40万方。
      知道什么叫简易结构吗？就是所谓穿斗房，捆绑房，字面也可以理解，那哪里是房，那是积木。更关键的是，积木里面真住着人，并且整个十八梯的这些个积木里，是以人均远不足7个平方的居住面积的方式住着人。

      这其中，1930年前搭的“积木”有25栋，1930年到1940年间的“积木”还有187栋，超过8成居民居住在1979年前修建的“掩体”中，房龄最高的接近100年，90%住户家中没有卫生间，年长的不洗澡，年少的趁父母睡了在厨房洗澡。
      在厨房洗澡的少年啊，在本就缺乏性教育的国度，自然是没有机会学习倭寇动作片的，这就又少了爱国主义教育，荒唐青春的重大缺失……
      我生活的这个时代已看不见当年上下半城唯一通道的辉煌，但是我看得到那些呼吁留下这里的人所希望保留的东西，网上的文字相对空洞且风马牛不相及，什么画家眼里雾中的吊脚楼，诗人眼里撑着鹅黄纸扇的姑娘，什么建筑家眼里川东民居的建筑切片，这些是扯蛋，住在吊脚楼的里的可以躺床上看星星，因为没房顶，十八梯有很多鹅，但鹅黄纸扇挡不住重庆的太阳和暴雨，所以那种B格的姑娘长不大就会夭折……

      真正了解几分的人想留些什么呢？无非就1块钱的电影（其实是交一块钱看VCD）；2块钱一晚上的旅馆，可以从房子这头滚到那头；蹲个大便可以拍拍隔壁屁股解闷的厕所；沿街坐着满身插着针或者满身打着火罐的络腮胡大叔，修脚、掏耳朵、捡鼻毛的养生套餐等等，围城内外，天赋同样的人权，人家又不是娱乐圈的，凭什么天天开场让你看演出？真的要看，何必为难自己家人，可以去朝鲜嘛！
      2010年的那个月，我在那里接触了很多人，所谓的贩夫走卒集散地的说法却是胡扯，某些带来社会不安定因素的流动人口在每一个现代化都市都会有一个落脚点，恰好现在的十八梯是合适的，那些也是可怜的城市边缘人，但并非真正的十八梯原住民，这里不作讨论。
      真正十八梯的原住民是骄傲的，他们大多数几代人都住在这里，他们曾经住的这个地方大概就像今天的财富中心，他们大多是靠手艺吃饭的人，活得最有尊严的人。

      我曾经遇见过一个老师傅，是个孝子，为了照顾年迈母亲，不能出外打工，在鞋厂上了30年班下岗后，明明在他的领域可谓身怀绝技，却生活潦倒，问他为甚么不靠手艺就在家门口摆个摊修鞋，他说邻里邻居，太丢人。
      靠社会养着的大学生，大片大片几十岁了年富力强没结过婚的人，于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月着火，下个月挨偷，再下个月天花板垮了的，因为潦倒，因为失魂落魄所以诸事不顺，十八梯的原住民，除了那些真正已经丧失自理能力的老人，其实有相当大一部分人本来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得更好，但是世俗眼光，曾经和现在的巨大落差束缚了他们的手脚，连平常人羡煞的几十年邻里情也终究成了他们的负担。
      他们只需要换一个环境，重新来过，尽管有些晚了，尽管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说这些只是希望人们知道，硬件条件的缺失会带来诸如消防，治安等各种社会隐患，会让几代人步入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贫民窟里真走不出百万富翁，但凡有点办法的早走了，这7000户人都是走不动的人，有些是生理上，有些是心理上，社会永远在进步，有些东西我们无法留存，更不当用我们的遐想去替代别人的梦想。不然，意大利人为什么不让米兰双雄到罗马斗兽场去和11头狮子玩那个球？区区风情哪里能凌驾于生命之上！
      因为看过，因为住过，因为震慑了灵魂的身临其境，更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十八梯TM成了景点，每天家门口都是游客，满脸悲天悯人的神情，我真的是失去理智地愤怒了，所以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面对网上那些对于十八梯的无知且无畏的湿人的呻吟声，我学着地道的十八梯人，用最丰富的想象力搭配生物学逻辑的战斗檄文去为十八梯人而战！


另一个阵营
      以上的内容大抵是一个媒体人，甚至是被同化了的十八梯人的视角，只揭个冰山一角就可论证为毛十八梯必须拆，接下来将是另一个身份下去寻求看似敏感的拆迁过程中云云种种的真相。
      2011年，偶然住了班禅隔壁，顿悟了，辞职了，下海了，也出嫁了。我嫁给的老婆在婚后一个月父母的安排下去了渝中区危旧房改造指挥部……俗名拆迁办！
      我当时的想法是这样的：“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可以玩儿，为毛老天爷就扭到我一个人费呢？”那么我一定会是一个伟人！
      在母系氏族公社体制的我们家，我顺理成章成了真正在拆迁办上班的那个人，夫人只是领工资和打卡。
      和最初走进十八梯之前的心理阴暗一样，走进拆迁办，我心理更加阴暗，因为真的是晚上办公写材料。除此之外，至少在我能看到的层面，拆迁，或者说十八梯的拆迁也并不像流言蜚语中那样见不得人。
      只是拆迁办的办公室的确是藏得很好，90%的拆迁户直到搬离可能都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知道门口养了两条罗威纳犬（全世界咬合力最大的狗），这可以理解，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就像哨兵神圣，不可侵犯的牌子一样，敏感地带，不出格的恫吓并非全无道理，毕竟那两条罗威纳被我最终发现居然是拉布拉多（导盲犬小Q）的性格，枪里没子弹的。
      在拆迁这种问题上，老百姓几十年来习惯了质疑，这是一种习惯，无可指摘，所以十八梯即使打破了重庆的先河，第一次全程向公众公开拆迁流程，也不能在唇枪舌剑中幸免。我先前提到的那个96.1%通过的拆迁民意调查，那个时候其实并没有公布拆迁赔偿的价格，调查仅仅是问意愿……至于你把这个形容zf的形容词说成聪明还是狡猾，那要看从什么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比如有天你的女神给你发短信，说今晚家里没人，你兴冲冲跑去敲门，发现家里真的没人……没有人撒谎嘛。

      十八梯外的人一定会说狡猾，而十八梯里的人也不会赞扬，明理的应该无所谓吧，如果一半的人反对，十八梯至今为止也拆不成，如果要想有好的结果注定需要在过程上狡猾一番，好歹算个情有可原吧。
      更多人骂的是价格，记得有些建筑是私房的每平方米赔付价格是4300元，谈钱就伤感情，我们的媒体也大多没把这件事说清楚，后面一句话是人均不足10平米补足10平米，户均不足45平米补足45平米，不要以你们资产阶级的度量尺来衡量十八梯的居民，他们中很多5口人住15个平方，很多户头上就一个人，住10个平方。那么这么算，实际的每平米价格都几大万了，还有3300-3700元的安置房价格，转手翻个1.5到2倍还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不要动不动就漫骂，骂要有准头，至少在我看来，光就赔偿的标准并没有落下甚么口实。
      真正值得商榷的什么呢？我认为还是在追求群体大义的时候有一小部分人的个人利益受损，毕竟7000多户人，很难制定出一套完全适用于每一个人的基准方案，所以十八梯里确实有极少数人，房屋条件是过得去的，所以人均户均都很难享受政策，尽管他们最终得到了人道方面的补偿来弥补规则的无法完全统一，尽管他们开拆一个月就早早地逃离，并没有钉起，那是因为他们受够了那个大环境……
      这一部分人只有大概几十户，但是他们对十八梯拆迁是做出了牺牲的，我觉得他们有资格骂，可骂的人寥寥。就像有人在十八梯摆了摊卖菜，就张口让zf算面积，漫天要价100万，还拿出刑满释放证恐吓工作人员的，有无理取闹的，自然也有得理让人的。
      至于什么原址还建，但凡明点事理也不现实，眼下5年过去了，修好恐怕又要5年，10年时间，人往哪里放？
      总之，从一开始不盲目把拆迁看成是中彩票的机会，至少结果，一定会是美好的。
      过去的5年大概就写到这为止，zf，十八梯人，民众，我不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说话，我手写我口而已，我只讲我看到的，给自己的5年做个总结。有些话是刻薄的，有些话是晦涩的，有些话不能说，因为身为社会的一份子，终究有自己的角色，还是做不到完全的自由，结果是好的，那就当一切都是好的吧，至少老十八梯的消失，是应该的，不冤枉，无论从哪个学科的角度
……